唐朝:今天我们分享三段与「改变」有关的对话。
第一段是:
芒格:我以前比较蔑视债券类投资品的套利活动,我认为这种套利很麻烦。现在我的这种蔑视程度减轻了一些,这里面确实有一些投资机会。
我以前对中东危机的解决抱有很大希望,现在我摒弃了我的一些乐观想法,我估计这间房子里没有人在中东问题上变得更加乐观了。
我们一直在学习,一直在调整和摒弃一些过去的思想。能在恰当的时候迅速摒弃一些过去的思想,是一个人最有价值的品质。
你必须强迫自己思考一些对立面的不同意见,如果你不能比你的批评者更好地阐述与自己想法相悖的不同意见,你就无法懂得更多。
你必须乐于摒弃过去的思想。——摘自《2006年维斯科金融股东大会问答》
芒格有句名言“每年都要推翻自己的一个固有认知”,本段对话就是与此有关的。
每一种投资体系,都有它所能覆盖和适应的范围;每一种思维模型,都有它固有的优缺点。一种成熟的投资体系,会选择适合自己体系的研究对象,避开不适合的研究对象。
举个例子,在老唐估值法的体系里,那些行业可能发生巨变的(最常见的就是高科技股,比如当下的AI),企业过去和当下都不产生自由现金流的(最常见的就是初创企业,烧钱扩张的企业),企业对管理能力依赖较强,但管理层没有可靠的历史纪录的……等类型的企业,就无法适用。
无法适用,是说这些企业没有投资价值,股票不会涨吗?当然不是。
只是说明,它们很难用老唐估值法去评估。这一点儿也不影响它们可能是其他体系下的优秀投资对象。
正如格雷厄姆晚年在反思一生赚到的财富,大部分来自不符合烟蒂股标准的盖可保险时的辩解(《聪明投资者》第四版后记):“华尔街存在着各种不同的赚钱和投资方式”。
那么,这个时候,是修改老唐估值法去适应这些企业的特点呢?还是避开这些类型,只覆盖那些适合老唐估值法的企业呢?
我想这可能没有对错之分,是自我评价和自我认知的差异。有的人修改体系去试图覆盖更多类型的企业,而有的人固守体系,只投资适合的目标企业。
我自己是后一类固守型,但并不是说前一类就不对。
老芒格也是固守型。
凡是不符合“合理价格购买优质企业”模型的投资对象,他一般是直接喊“pass”的,轻松愉快。
所以他说,过去他曾比较蔑视债券的套利活动,他认为油水不大,问题不少,殚精竭虑,没多大搞头,不值得。
巴菲特却很喜欢搞这些。
别看巴菲特经常很谦虚地将各类理念讲的那么简单,但其实他老人家真的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单凭头脑里并存多种投资体系,并可以流畅地、无干扰地切换,就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
要知道,在巴菲特转型陪伴优秀企业成长后的几十年时间里,巴菲特还经常做套利、做外汇、做另类投资、甚至自己的私人小账户还经常捡烟蒂。
虽然他常说规模很小,不值一提。
但他口中的“规模很小”,是相对于伯克希尔庞大的身形而言的,其绝对规模可一点儿也不小。他的这些烟蒂、套利、外汇、另类经常也是亿级规模,而且单位是美元。
芒格经常在看到巴菲特玩这些的时候,自我解嘲说,“让沃伦去干吧,总比他去酒吧厮混好些”。
看得多了,芒格也不得不承认,套利确实是有搞头的——不过,他自己还是没做过,不管是套利,烟蒂,还是外汇或另类投资,芒格都没做过。
原因嘛,可能一者是对自己能力和性格的认知,认为自己不耐烦、不喜欢去做这些,做不好这些,所以也就不值得浪费时间在这些东西上;
二者,反正身边有痴迷于赚钱的沃伦,真有机会,让他去弄就是了,伯克希尔的股东只需要搭车跟着数钱便是。
这就是这段回复的第一段,芒格说的第一个改变。
第二个改变是关于中东危机的。
中东历来就是世界的火药桶,由于多种民族、多种信仰(尤其是多种一神论信仰)并存,加上一些历史积怨,中东经常性爆发各种规模的冲突和战争。
2006年芒格说这话的时候,应该是看到了第六次中东战争(黎巴嫩真主党和以色列之间的战争)爆发前的紧张局势。
2006年的悲观一点没错。你看这又过去快二十年了,此刻中东又打起来了——哈以战争,而且愈演愈烈,目前战争范围还有扩大的迹象(伊朗可能参与)。
头痛,看越多的中东历史,对中东能否长久和平那只能是越来越悲观,看不见改善的可能。
后面两小段,是芒格给出的人生建议,如何变得更有智慧的建议。
我认为其中的重点词有这么几个:
能在“恰当的时候”迅速摒弃一些过去的思想,是一个人最有价值的品质。
——是恰当的时候,而不是随时摒弃。随时摒弃,那是思想不成熟摇摆不定的特征。这里的难点在于“恰当”二字。
你必须“强迫自己思考”一些对立面的不同意见,如果你不能比你的批评者更好地阐述与自己想法相悖的不同意见,你就无法懂得更多。
——没有哪颗大脑,天然地、自动地喜欢对立意见。对立面意见是需要我们耗费能量,强制启动大脑的理性面去思考的。
思考的方式,是尝试站在对方的立场,将对方的表达完整阐述出来,甚至是更好的阐述出来——最好这个阐述得到了当事人的认可。
然后看自己能否发现对方观点里,是否有逻辑错误、论证错误或采信了错误的证据。这个过程就是自我提高的过程。
当然,前提是对方观点有证据,有论证。如果对立面只是情绪表达,跳过去就好。
你必须“乐于”摒弃过去的思想——乐于的含义,是一旦在上一个环节里,无法反驳对方的论证。那就要敢于放弃自己的固有观点,这样自己就进步了。
要防止的是,一旦自己拥有了一个观点(尤其是公开阐述了一种观点),然后就成为了这个观点荣辱与共的站台人,有意无意地去从多种角度捍卫这种观点。
这种捍卫行为,是人类大脑的一种常见特征,也是很多悲剧的根源。
以上,是老人家给出的建议。这个过程没有至善,没有谁能说自己完美做到了,包括芒神他老人家。
包括芒神在内的我们,都只是永远在路上,永远在前进,永远在变得更好,永远在享受思考的乐趣。
无尽:老唐说“要防止以自己拥有了一个观点,然后就成为这个观点荣誉与共的站台人”,好像绝大部分人都是如此的,而且还不一定能随时自知自省。
要避免这一点,是不是首先需要自知自省的能力呢?就是得让自己随时是“醒着的”,昏沉了就容易被惯性拉进去。
唐朝:是的,所以挺难的,嘎?
戊辰小寒:这个真的是难,很有可能被说成左,或者右了。所以坚持独立思考的同时,要保持开放、思考,倾听更多声音,在波动中一路向前。
Bp:养成站在对方立场去思考的习惯,是自我意识提升的手段之一。但是,对那些情绪化的输出,我们选择跳过就好。
而后者也恰恰我提了个醒,当我提出反对意见的时候,不要情绪化输出。因为这导致的结果,要么被智者忽略,要么被不智者用情绪化怼回。怎么看,都是在浪费自己宝贵的生命。
2024年4月8日
第二段是:
芒格:我总是有意识地推翻自己的观点。我愿意放弃错误的旧观点、接受正确的新观点,但是我现在一下子真想不起来合适的例子。
我能想到的是,有些人更让我失望了。有些人让我越来越失望,有些人让我不断刷新对他们的认知。
至于说我放弃了什么深信不疑的观点,我暂时想不起来。很多愚蠢的观点,早被我抛弃了,所以我的脑子里剩下的应该不多了。这个问题确实提得非常好。
哦,对了,我想到了一个例子。我们以前非常讨厌铁路公司,但是最近我们改变了看法。
以前,沃伦和我特别不看好铁路公司。铁路公司总是需要投入大量资本,铁路公司的工会非常强势,铁路公司的监管非常严格。
铁路公司还面临着来自卡车运输行业的竞争。卡车运输的效率很高,使用柴油发动机在高速公路上行驶,只需支付很低的通行费。以前的铁路公司根本不是好生意,铁路公司的投资者基本上没赚到什么钱。
最近,我们改变了原来的想法,买入了一些铁路公司的股份。我们抛弃了多年以来对铁路公司的成见。
我们改变得太晚了,两年前,我们就该采取行动了。两年前,时机特别合适,但那时我们脑子太蠢,还没想明白。
我经常引用一句德国的谚语:“我们总是老得太快,聪明得太迟。”我们没能早些行动,是因为我们聪明得太迟了。
我们总算看出来了,现在的铁路公司拥有巨大的竞争优势。
铁路公司可以加挂车厢,使用双层车厢,还可以通过现代的电脑系统进行调度。在运输大量货物时,铁路的效率非常高。
如今,世界贸易在增加,我们从中国进口了很多商品。在运输大量货物方面,火车比卡车更有优势。另外,现在也不可能有新铁路公司加入。
我们总算醒悟过来了。这可以说是我们改变想法的一个例子。
沃伦·巴菲特那么聪明,他之前都看错了。比尔·盖茨两年前就看明白了,比尔大量买入加拿大的一家大型铁路公司,大概赚了八倍多。也许我们应该请比尔·盖茨来伯克希尔管理投资。
——摘自《2007年维斯科金融股东大会问答》
唐朝:这是另一个关于改变的案例,二老改变自己对铁路公司原有看法的案例。文中值得关注的几个思维要点是:
1)曾经二老非常不看好铁路公司,列出来理由abc;
2)现在改变看法了,列出理由def;
3)买入了一些铁路公司的股份,这里芒格没交代具体对象,我补充一下:这里说的就是北伯灵顿圣达菲铁路公司(BNSF),美国两大铁路网之一。
2007年,伯克希尔投入了47.3亿美元,购买了BNSF公司60828818股,均价约77.77美元/股,占BNSF公司股份比例为17.5%,相当于对BNSF公司总估值约为270亿美元;
2008年,二老追加投资至占比22.6%;
2009年,按照总估值约440亿美元的作价,伯克希尔收购了BNSF全部剩余股份(指支付约340亿美元收购77.4%股份),让BNSF退市成为伯克希尔的全资子公司。
4)二老自己承认自己迟钝了,早在两年前,比尔·盖茨就已经大量买入了一家加拿大的铁路公司,并已经赚了八倍。
补个花絮,就在2007年,恰好是比尔·盖茨和巴菲特这一对忘年交、好基友雄踞全球富豪榜榜首。52岁的比尔·盖茨590亿美元身家,是榜一大哥;77岁的沃伦·巴菲特520亿身家,是榜二大爷。
这也可以看出,如果自己没能理解,二老是不愿意抄作业的,哪怕是世界首富、更聪明、更年轻的好朋友盖茨的作业。
但一旦自己想通了,二老抄作业的手笔和魄力那是惊人的。
BNSF收购案迄今为止,依然是伯克希尔单笔最大金额的收购案——这是说的整体收购公司,不是单笔投资。单笔“投资”金额,2016年至今的苹果股票才是第一。
5)芒格说,无论是投还是不投,他们都习惯性使用了清单思维,逐一列出不投的理由,也逐一列出要投的理由。
关于铁路这笔投资的具体理由,不是我们今天要聊的主题,但这种清单思维,不仅在投资领域,几乎生活中任何决策的时候,都用得上。
我们很多人也在模模糊糊的使用,但只是可能没有有意识地去强化或清晰化。
Xue W:想起老唐在《致即将踏入大学校园的儿子》中写道,『无论爱或不爱,选修一下逻辑吧。相信老爸,它能让你受益终身。其次,建议选修法律。无论未来是象牙塔里搞研究,还是现实生活中创业、投资,基础的法律知识,总是必要的。』
我们学习的是思维方式,多角度看问题让我们更客观冷静。
唐朝:对的,Stand in someone else’s shoes to think是一种技能,一种非常宝贵的技能,无论对生活、工作、事业、投资,都会很有帮助的。
柔:无论是学习,还是投资,还是为人处事,都不能故步自封。
如果明知自己的观点、做法是错的,还坚持已见,那就相当于拒绝进步。短期内,可能维护了自己的所谓“利益”,长期看,必然是失去更多。
所以,要常提醒自己,要时时“更新”自己,拥抱变化,避免低级错误。
唐朝:柔柔说的对,驳斥对立的新观点没有问题,但如果明明驳斥不倒,却出于某种莫名其妙的因素拒绝接受,就很容易耽误我们自己的提高。
炎炎夏日:清单思维是一种好的思考工具,优势abc,劣势def。决策就是比较。
唐朝:是的,遇到难题,拿出纸笔列出所有优劣选项,然后一项项对比,是一个非常好的决策习惯。
2024年5月28日
第三段是:
芒格:我们也试着影响别人,伯克希尔就是一个教别人怎么做的企业。
至于说到改变其他人,靠影响的作用是微乎其微的,尤其当他们原有的激励和影响,与我们所倡导的理念相反时。
有人写信告诉我,说给他们的孩子买了《穷查理宝典》这本书,希望能影响和改变孩子的一些想法。
如果买本书就能影响到一个人的话,我们门口的买书队伍能排到中国去。
三十年前,金融学术圈对我们的理念没啥共鸣,现在至少不是所有人都继续坚信市场有效论那一套了。真正能改变人们观点的,是利益。
——摘自《2006年维斯科金融股东大会问答》
唐朝:今天内容轻松简单,是芒格谈论如何影响和改变他人。
内容挺好懂,我们每个人应该都深有体会。靠说服去影响和改变一个人,是很难的,尤其是你所谈内容与对方头脑里原有理念相抵触的时候。
怎么才能起效呢?时间和利益。
足够长的时间,你依照你倡导的理念行事,并获得预期中的效果,你就具备了影响力和说服力。一句话,你值得信任,你就会被信任。
即便如此,你还是得有心理准备:即使你具备了影响力和说服力,也不意味着你可以影响和说服所有人;
即使你非常值得信任,你也只会被一部分具备理性思考能力的人(或因为情感因素愿意相信你的人)信任,而不是所有人。不要期望太高。
说明一下:芒格原文是调侃着说,买书有用的话,门口买书的队伍要排到丹佛去。丹佛在哪里,我们没概念。反正他的意思就是会排很远,我就给他改成中国了,哈哈。
柔:与其孜孜不倦地用嘴巴去说服别人相信自己,不如实打实地用自己账户的实际增长来说服。
在自己做出了一定的成就时,就像芒格说的,真正改变人们观点的是利益,别人自然就相信你了。
唐朝:是的,改变别人就和投资一样,要有长期视角,用时间和利益去影响,不要妄图靠一时的夸夸其谈达到目的。
陈刚:改变别人比改变自己还难。放宽心,自己优秀了,别人自然会受到影响。
伯涵:如何才能取信于他人呢?我觉得莫过于:用实力证明正确,用正确证明实力。
巴菲特和芒格能闻名于世,首先在于他们做得好,其次才是他们善表达,二者缺一不可。
当你反反复复向别人证明了你的理论和实践,自然就会收获一大批信众。不过世界是多元的,即使卓越如巴菲特,信奉价值投资的仍然只是人群中的小众。
我们没必要向无感的人“推销”自己,我们只要跟三观一致的朋友聚在一起就好,就像今天的书院和后院一样。
2024年4月22日
感谢武侃的整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