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本周三上午（12月4日），联合健康保险（UHC）公司CEO布莱恩·汤普森，在纽约曼哈顿某酒店外面人行道上，被蒙面枪手连开数枪，经抢救无效身亡。
UHC是美国最大的医疗保险公司、纽交所上市公司“联合健康集团（UNH）”的下属子公司。
汤普森是去该酒店参加UNH公司投资人会议（不是股东大会，类似于我们这边面向机构投资者及投行分析师召开的业绩说明会），蒙面枪手事先等在酒店外，在汤普森抵达后实施刺杀，随后逃离现场。
汤普森今年刚50岁，他是2004年从普华永道会计师事务所离职加入UNH，并于2021年4月开始担任UHC公司CEO的。
关于凶杀案，我没有什么新信息，只是恰好后台有篇今年4月18日的小圈子Morning帖，是谈联合健康集团公司的一种会计欺诈手法。
我插队发出来，作为本周新闻的背景资料吧。
芒格：股票期权追溯到过去的日期定价，简直就是盗窃公司资产，这么做就是犯罪。
那些这么做的人，我想他们大概认为自己就是上帝吧。我敢说他们这么做，并不是有认知上的偏差，他们也不认为这么做有任何不对(他们就是觉得自己是上帝，这么做理所当然)。
人的思想是能玩出这种可怕花招的。
——摘自《维斯科金融公司2006年股东大会问答》
唐朝：这是2006年初轰动美国的一桩丑闻，丑闻的主角是一家叫联合健康集团（United Health Group）的医疗保险公司。
该公司是纽交所上市公司，代码UHN，目前是美国最大的个人医疗保险机构，为大约5300万企业及个人提供医疗保险。
以营业收入规模排名，联合健康是2023年世界500强排名第10的企业，紧随第9名的苹果，而伯克希尔排在第14。
看股价年线图大家就知道，这又是一只传奇回报的大牛股。
在1973年之前，美国的健康医疗保险市场，和当前我们这里的情况比较类似，主要以费用报销型产品为主。
1973年，美国国会通过了“健康维护组织法”（Health Maintenance Organization Act），摒弃了过去只允许非盈利机构提供医保的规定，允许商业保险公司与独立医生签约，为投保客户提供医疗健康服务。
这种签约形式，就是商业保险公司每年向医生支付一定的费用，投保人到指定的医生或医院享受医疗服务。
它类似于将病人包干给医生或医院了，意图解决过去报销型医疗保险产品下过度医疗、过度用药、赔付率偏高的问题。
医疗制度优劣是一个相当庞大的话题，全球模式很多，争议也很大，咱们就不在这上面浪费精力了。
我们只需要知道在此背景下，联合健康公司1974年诞生，并于1984年上市，到现在已经发展成为美国最大商业健康保险公司就行了。
我们看到K线图上，牛气冲天的中途有一根大阴线，那是2008年次贷危机。往前数两年，在连续大涨7年后第一次出现阴线的地方，那就是2006年。
下跌的诱因，就是今天芒格说的期权追溯定价。
2006年初，联合健康公司卷入一场丑闻，主要涉及股票期权回溯定价（stock options backdating）的问题。
这场丑闻导致了当时的董事长兼CEO威廉·麦克奎尔（William McGuire）的离职。
股票期权回溯定价，是指公司高层在授予自己或员工股票期权时，选择一个对接受者最有利的过去日期作为授予日。
直白的说，就是选择过去一段时间里（当时的法规下是两个月内）公司股价比较低的那天，作为期权的授予日，授予日的收盘价为被激励对象的行权价。
（按规则应该以方案通过的那天为授予日，以方案通过那天的收盘价为行权价）
这导致公司董事长兼CEO麦克奎尔及数千名员工，获得了巨大的利益。
此事被曝光后，公司面临美国证交会、司法部、明尼苏达州总检察官及部分股东发起的诉讼，税务局的罚款以及对相关人员的刑事调查等。
它不仅对联合健康公司造成了重大影响，同时也引起了对整个美国企业界，对股票期权回溯定价行为的广泛关注和调查。
据当时的报道，有大约120家公司面临美国证交会对其股票期权定价的调查。
麦克奎尔这人非常能干，对企业贡献也比较大。当时被誉为“美国近10年最成功的企业领导人之一”。
他是1991年出任联合健康公司CEO的，经过15年的努力，他将这家默默无闻的地区性医疗管理组织变成全国性医疗保险巨头。
丑闻爆发前，联合健康公司股价距离麦克奎尔上任时涨幅超过50倍。
能干和贪婪不冲突。
麦克奎尔当时的年薪约230万美元，算比较高的收入了。
但这只是小头，他通过期权变现到手的现金累计超过1亿美元，同时还拥有价值17.8亿美元的期权（截止2005年底）。
丑闻爆发后，麦克奎尔同意对他获得的部分股票期权重新定价。该丑闻导致当年联合健康股价最大跌幅达到33%，是一次长期牛市后重挫的「故」。
当年12月1日，麦克奎尔被迫辞职，离开了联合健康公司。
芒格这里对这件事的态度非常明确，他说的是：
股票期权追溯到过去的日期定价，简直就是盗窃公司资产，这么做就是犯罪。那些这么做的人，我想他们大概认为自己就是上帝吧。
我敢说他们这么做，并不是有认知上的偏差，他们也不认为这么做有任何不对（他们就是觉得自己是上帝，这么做理所当然）。
知道了前因后果，这段话的意思就非常直白了，不需要解释。
引起我的共鸣的是括号里那句，我也经常有这种感慨，因为我经常遇到气势汹汹质问老唐：
你为什么不研究新企业？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不给我的留言上墙？你为什么要看错？以及“你家住哪里？我来找你喝酒”等等…
甚至更搞笑的，还曾有人（记忆里至少不低于三位）换个微信来发留言：“不就是骂了你几句嘛，你居然就把我拉黑了！”
世界之大，真的很有趣，确实有些人“他们就是觉得自己是上帝，这么做理所当然”，又好气又好笑…….
另外，巧了，这两天刚巧也是联合健康暴露丑闻。
2024年4月11日媒体报道，联合健康公司董事长和三名高管，在该公司接受联邦反垄断调查的消息被公众所知之前的四个月里，行使期权并抛售，获利超过1亿美元。
2023年10月初，公司被告知接受司法部反垄断调查，10月17日和12月5日，董事长及三名高管，行使了他们的期权并抛售。
而公司将面临反垄断调查的事情，直至2024年2月26日才首次有媒体报道。
这期间标普500指数上涨了约1%，联合健康的股价下跌了约12%，出现了连涨15年后的第一根阴线。
对此事此股，你有什么感慨和看法呢？来，聊聊。
2024年4月18日
Xue W：股票期权追溯到过去的日期定价，这感觉就像我拿着今天的钱，去买10年前房子，这是有违经济规律的。
不仅对现有股东造成损失，同时对公司的声誉也会造成极大影响。这个脑回路也是非常清奇了。
柔：在资本市场上，总有一些“无赖”通过手中的权力欺负小投资者，或者是追溯到过去定价的股票期权；或者是通过低价配售股票，稀释小投资者的权益；或者是通过粉饰财务报表，假装还赚着大把的money…
幸好我们还有选择的权利，这样的公司，咱就不伺候。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唐朝：对，惹不起，咱躲。
周明芃：我想，麦克奎尔认为自己对联合健康公司作出了这么大的一个贡献，让公司的股价上升了50倍，一定认为自己“无所不能”，所以他潜意识中就不觉得他对于股票期权选择性定价有什么不对。
“我是董事长，应该我说了算，并且都为公司作出了这么大的贡献了，想个办法为我多发点钱没有问题吧！何况也不仅仅是我一个人，包括我在内的数千名员工也是这样，算个P事。”
我想起了迪斯尼的CEO罗伯特艾格在他的个人传记——《一生的旅程》中的感悟：
「太长时间里拥有太大的权力，并不是件好事。不知不觉中，你自己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压过了屋里的其他人。在听取你的意见之前，人们往往对自己的意见缄口不提，这种情况渐渐成了常态。
人们不敢将他们的想法告诉你，他们害怕持不同意见，也害怕起冲突。这些情况，即便在最有善意的领导者身上也有可能发生。你必须积极而刻意地努力，以抵制权力带来的有害影响。」
价值人生：能干的管理层理应得到自己应得的利益，但是这种明抢就吃相太难看了。
这种人的贪婪是公司的风险因素之一，有可能会给公司带来损失，与这种只顾自己的人交往，要倍加小心。
读书卷：原来股票期权还可以追溯到过去日期定价，那可是十拿十稳赚呀！
看到2023年公司又摊上事，接受调查期间抛售获利，感觉公司管理者自带损人利己的基因，历时四十多年，更替多代领导者，都无法改变这种基因。
反过来想，真的是要远离垃圾人和垃圾企业，因为你不知道他的下限在哪里。
伯涵：这个股票期权回溯定价就相当于从后视镜里看股价，看一眼过去的k线，最高的时候卖，最低的时候买，这么天方夜谭的事情，居然在现实中发生了。
他们认为自己是上帝，这么一说，还真是“上帝视角”。
至于“你家住哪里？我来找你喝酒”，既粗鲁又随便。在他们眼中，世界是按照他们的旨意运行的，所有人都是乙方，在等待着他们的召唤。
这种人将来的命运会怎么样，从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已经注定了。
学芒格、悟思想：管理层一直不诚实的工作，经营得却非常不错，股价也一路上涨。这就是好船比好船长重要吗？
但是，我觉得这管理层的贪婪迟早把公司推入火坑，别忘了芒神的那句人生准则：尽可能体面的做事，你在某个地方的所作所为，日后会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帮到你(坑了你)。
老米：只要股票涨了，就定是好公司？
没钱的时候，可能委屈自己与不靠谱的管理层为伍。
但凡有得选的话，定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与自己三观契合的人共事，才能开心快乐的生活和赚钱。
林中漫步：股票期权追溯到过去的日期定价，这是明显的自私自利行为，不利于广大中小股东。只是不懂：当时他们这么做漂亮国为什么还允许。
唐朝：当时的法律，是股权激励方案通过后两个月内披露，这就给了管理层在两个月时间内随便填日期的空子。
2002年萨班斯-奥克斯利法案执行后，企业必须在期权授予的两天内向SEC报告，基本杜绝了这种现象的发生。
旺：在当时的法规下合法的？那为什么要调查公司？
唐朝：合法指的是股权激励方案通过后，两个月内披露是合法的。不是说联合健康这种做法合法。
联合健康实际上是：今天通过股权激励方案，却指着一个半月前股价最低的某天说「我们方案是那天通过的」，然后在半个月内做信息披露。
犀利的小强爱放屁：能干和贪婪并不矛盾，这是两种特质。反思：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人无视规则，想要睥睨天下，把自己当做主宰。
这些呢，我无法改变，也改变不了。但是我可以选择绕过，代价就是我绕过了了他们的贪婪，也绕过了他们的能干。
这很正常，选择适合自己的就行。既要又要的事情，往往不可得。自己得想清楚！
似水流年：古往今来，公器私用的现象屡见不鲜，在这条道路上，无数有才无德之人最终身败名裂，前仆后继地倒下。
比如联合健康公司的高管们，他们的所作所为正是为了个人私利而不择手段的典型。
因此，在评估管理层时，我们必须坚持德先于才的原则，确保品德高尚者担任重要职务。
这也是巴芒二老一直坚守的观点，他们深知品德对于领导者的重要性，只有德才兼备，才能引领企业走向长久稳健的发展之路。
佐渡：无论是在投资还是在生活中，都要识别并规避那些只占便宜、从不吃亏的“聪明人”。
唐朝：会感恩，常感恩，其实客观上就好像是向身边所有人撒下了一把“来，继续帮我吧，帮我有好处”的饵。
这不是自己境界有多高，它实际上是从边际上“刺激”更多人来帮自己。
老是满足于占人便宜的人，却是不断向四周释放着一种神秘的信号：“都走开，不要和我打交道。和我打交道，你一定会吃亏的”。
前一种人，注定会被发现似乎老是会遇到机会。后一种人，则老是靠自己苦苦奋斗。时间久了，人生差距就出来了。——《书房拾遗第38期》
唐朝：乐于吃亏≠做烂好人。
乐于吃亏+及时认识并从内心界定那些老是占便宜，从无反馈意图的人，并将其划分为不值得帮助、不可以合作的人（前面付出的“亏”，就算甄别的代价。长远看，是很划算的代价），大概率比不吃亏的聪明人过得好，好很多。——《书房拾遗2021年第9期》
唐门行者：看来有能力和体面做事是两套独立系统，有能力且体面做事的人就非常少了。
当面对巨大利益时，很多人选择的不体面，尤其是在道德或法律模糊地带，可左可右的时候。对于自己面对巨大诱惑时，估计也会沦陷，不体面做事。
怎么办呢？只有提高自己的机会成本，让自己看不上小小的利益，这样会主动放弃很多诱惑。
庭观：这种期权追溯到过去的日期定价方式，就是老唐曾说的：
“最理想的，是股价涨了以后，让我买涨之前那个价。可惜这样的美事，要轮也只能从正国级副国级正省级副省级一路往下排，轮到你我，初步预计在2398年2月31日。”
阿晨：我之前经历过的，是公司在一个半年周期，选这个周期的第一天和最后一天的股价中较低的那一个，再打个85折卖给员工。
员工能买进的股数由员工自己的薪资以及他预设的扣款比例决定（最高只能设成月薪的15%，然后半年买一次股票，就是半年薪资的15%买进股票）。
唐朝：如果这是私人公司，或者股东知情并同意，没有问题。本质是股东的利益让渡。
联合健康的案例里，是管理层在公众股东不知情的情况下，盗用公众股东的财产。
糖换鸡毛：“经过一晚上地思想斗争，还是下定决心不让易中岭承揽成津县政府工程，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易中岭是一个毒瘤，宁愿得罪了黄子堤，也不能让这个毒瘤来到成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君子也不交危险之人。”
“放弃是一种智慧，更是一种勇气。”
刚看到《侯卫东官场笔记》里的两段话，和今天的内容有点擦边，远离诚信有问题的管理层。
唐朝：侯卫东这段思考，对他后面的仕途影响极大，我当时看了也是拍案叫好。道理很多人都懂，但当时的利益抉择不易。不是谁都敢于为信念放弃眼前利益的。
GH：如果只是了解这家公司的这些历史故事，我可能会对其嗤之以鼻，但看了股价走势，我很难自信的说若身处其中，自己不会眼红后悔。
就像我们都知道“是非即成败”，也愿意相信并践行这一理念，但如果在很长的时间里“是非”和“成败”都不对等，甚至完全相反。
可能“成王败寇”又会成为很多人的信仰，特别是当“常识”和“现实”的不对等持续并萦绕很多人一生时，作为普通人又该如何把持自我呢。
又想到最近涨的很好的华晨中国，除了恭喜深入研究并获得奖励的优秀同学外。我相信还有不少人在后悔，后悔的可能不是研究不够，而是买少了、卖早了，或者干脆就是“早知道…”，“我就不该…”……
2024年4月18日
谢谢唐晖的整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