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学习一段不烧脑的轻松问答，内容来自维斯科金融公司2003年股东大会。
股东提问：20世纪80年代中期，沃伦退出了纺织业。
在1985年的伯克希尔年报中沃伦讲了,纺织生意不是好生意,还专门举了伯灵顿纺织的例子。然而，伯克希尔最近却宣布有意收购伯灵顿。请问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笔投资？
芒格回答：很简单。伯克希尔旗下的萧氏工业（Shaw Industries）主要生产地毯，伯灵顿也有一个地毯业务分部，正好可以合并到萧氏工业之中。
我们主要看中了伯灵顿的地毯业务。对于它的其他业务，我们不感兴趣。我们在考虑收购价格的时候，也主要是计算伯灵顿地毯业务的价格。
伯克希尔开出了几亿美元的报价，伯灵顿方面却不做出任何承诺。在破产法庭上，法官认为，这没有任何不合理的地方。
我们则认为，我们的报价是非常值钱的，如果伯灵顿选择了别的买方，它应该付给我们一定的“分手费”。我们要求的金额已经很低了，但法官仍然不同意。
法官有法官的道理,我们有我们的道理。所以,我们退出了收购。
我们有意收购伯灵顿，不代表我们改变了对纺织行业的看法。纺织行业的麻烦远远没有结束。总的来说，只要是制造业的生意，如果扣除运输成本之后，中国更有优势，那我们绝对不是对手。
在大举进军制鞋业之前，我们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德国有句谚语说得好：“我们总是老得太快，聪明得太迟。”
这段回复里有几个细节知识点。
首先是股东质疑为什么会准备收购伯灵顿纺织。因为巴菲特曾经白纸黑字写过伯灵顿纺织是一门没有什么竞争力的生意——这段表述我们在2022年3月17日摸你贴摘录和点评过。
1985年致股东信里，巴菲特这样点评伯灵顿纺织：
沃伦·巴菲特：坚守同质化商品行业的结局，有个现成的反面教材:过去20年里美国最大的纺织公司，伯灵顿纺织。
1964年该公司营收12亿美元，是当年伯克希尔营收的24倍。它在内部协同和纺织生产方面，都有我们永远无法企及的优势，当然，财报中的盈利也远远优于伯克希尔。
当时伯灵顿公司股价60美元，伯克希尔股价13美元。
这些年伯灵顿纺织坚守本业，20年里共计投入约30亿美元资本金，折合每股增加约200美元的资本投入。我敢肯定，支出的很大一部分用于成本改进和扩大生产。鉴于伯灵顿坚守纺织品行业的承诺，我还可以推测，该公司的资本投入决策绝不是胡来。
对股东来说，这悲惨结局是公司错误配置资本导致的恶果。
这就像塞缪尔.约翰逊的那句名言：“能数到十的马是一匹了不起的马，但算不上优秀的数学家。”同样，业内最棒的纺织公司是了不起的纺织公司，但算不上优秀的投资对象。
芒格做了解释，说收购伯灵顿纺织只是冲着伯灵顿旗下的地毯业务的，准备和旗下子公司萧氏工业的地毯部门合并，出价也仅仅是地毯业务的出价。
另外，从这里芒格说的向法官报价可以推测出，1964年营收24倍于伯克希尔的伯灵顿纺织已经面临破产清算了，它可能再次说明生产销售同质化商品企业或行业的艰辛吧。
其次，我们要注意到芒格提到的一个细节，伯克希尔被邀请参与某企业的收购或者拍卖，一贯有个附加条件，那就是：
我会提出报价，如果你接受，我会按价付费收购。但如果你不接受，最终企业或资产卖给了其他人，你需要付一笔费用给伯克希尔，为我们的估值及价值背书而付费。
巴菲特参与的大部分收购案，都是在先确定这样的附加条款后才提出报价的——当然，早期巴菲特和伯克希尔还没有什么影响力的时候除外。
这也算是巴菲特的知识付费活动吧。他不想让别人免费使用他的估值结果，不想被企业破产、拍卖、重组或出售活动所利用，成为兜底的那个老实人。
刚巧我手边就有一个这样只是报个价，就赚回数以亿计钞票的案例，借机分享给大家。
这是2008年12月19日的《财富》杂志刊登的一篇文章，题目叫《联合能源之失，巴菲特之得》，文章写到：
沃伦•巴菲特即便失败了也能获利。
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Berkshire Hathaway）身家亿万的首席执行官巴菲特追求巴尔的摩能源批发商联合能源公司（Constellation Energy）长达3个月，其努力最终在周三宣告失败。
联合能源周三同意以45亿美元的价格，将其一半的核动力发电业务出售给法国能源巨头法国电力集团（EDF），该集团是联合能源的股东。近几个月来，法国电力集团一直在反复考虑，如何对抗伯克希尔向联合能源提出的47亿美元收购要约。
截至2009年12月31日的到期日，这张票据将产生1.4亿美元的利息回报，而随着联合能源的股价到达每股28美元左右，伯克希尔在明年将从在联合能源的10亿美元初始投资中，获得约13亿美元的利润。
还有一个案例，其对象是鲜果布衣内衣公司，巴菲特是2001年末参与收购的（收购于2002年初完成）。这段内容在《巴芒演义》76页有记录，原文如下：
2002年初,经巴菲特昔日老板纽曼的儿子牵线,伯克希尔以面值50%的价格,收购了鲜果布衣公司的流通债券。
然后出价8.35亿美元,与黑石集团及德州TPG集团竞购鲜果布衣资产。
最终巴菲特以纯现金出价为优势,击败两家竞购者,将鲜果布衣收归伯克希尔旗下。
破产竞购中债务免除及竞购资金处理,非常烦琐和复杂,这里只说最终结果:巴菲特以大约7.3亿美元的价格买下不含债务的鲜果布衣公司资产,市场价值大约9.2亿~11.5亿美元。
这里补充一个这次收购的报价分手费条款。巴菲特当时坚持要求在自己提出报价之前，获得这样一个分手补偿条款：
如果其他投资者的出价高于伯克希尔的出价，或者伯克希尔的重振计划遭到拒绝，他要求收到2250万~2750万美元的补偿金，最终金额取决于决策的时间。主持鲜果布衣破产案的清算法官批准了这个条件，他说：“如果你让一个收购者上钩，你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当然，这个收购案的最终结果是伯克希尔实现了收购，所以补偿金条款没有启用。这个可以和联合能源那个补偿金条款启用的案例，配套阅读。
这种“好事”，让我想起一个经典的段子，大意是说有家企业的一台大型设备出了故障，找不到原因，请来一位技术高手。
高手观察和倾听了一会儿，用粉笔在设备的一个地方画了个圈，说从这里打开，将里面的螺丝拧紧一圈即可。
问题果然解决了，收费一万美元。旁边的小伙子羡慕的说，你画个圈就赚一万美元，也太轻松了。
高手严肃的说：画个圈收费1美元，知道在哪里画圈收费9999美元。
太多人只看见了巴菲特只是报个价就赚数千万甚至数亿美元，却没有看见巴菲特知道报什么价格，以及报价就具有100%确定的支付能力，背后所隐藏的付出和对他人产生的价值。
这就像看见了那位高手随手画个圈，就赚到1万美元一样，忽视了这举重若轻背后的积累和付出。
最后一段里，芒格还分享了一句妙语：我们总是老的太快，聪明的太迟。相信所有日拱一卒，不断前行的朋友，都经常有这种感觉。俺也一样
不过呢，只要今天比昨天多知一点点，聪明的迟点就迟点吧，正所谓怕什么学海无涯，进一寸有进一寸的欢喜，对吧？
祝2024年，书院每位朋友一点没老，聪明了许多。嚯嚯。
2024年1月2日
伯涵：按照伯克希尔的收购原则，提出报价，达成了，赚钱；没达成，躺赚。
当然，这个“躺赚”并不是不付出任何劳动，因为报价本身就凝聚着巴菲特的心血和智慧。就像我们设定股票买卖点一样，呆坐不动的背后，其实也付出了观察企业的大量心血。
“一口价”原则，极大地减少了摩擦成本，将人与人带入到了最简单、最真诚、最有效的沟通环境。
比如我买酒的话，不跟经销商讲价，店长感受到了诚意之后，给出的自然是她能够给出的最厚道的价格。久而久之，事情也办了，还顺带收获了很多美好的人际关系。
佐渡：关于伯克希尔在业内的独特地位带来的优势，芒格在最后那期播客中也提到：
伯克希尔对日本商社的投资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机会。如果你像巴菲特一样聪明，也许一个世纪有两三次，你就会得到这样的想法。
日本的利率10年来每年才0.5%。而这些公司（指2020年巴菲特投资的日本五大商社股）确实是根深蒂固的老牌企业，他们拥有所有这些廉价的铜矿和橡胶基地，所以你可以提前10年（以几乎为零的成本）借到所有的钱，去购买股票，并且支付5%的股息。
不用投资、不用思考，就有大量的现金流，你多长时间才能找到这样一个机会？如果你能在一个世纪里获得一两次这样的机会，你就足够幸运了。我们可以做到这一点——因为伯克希尔的信用，但是其他人都做不到。
唐朝：佐佐补充的好。我们今天可以做到，是因为我们几十年的努力，所以我们可以享受这样的条件和机会，别人不可以，是正常的，合理的。
Mr.chen：行家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有了金刚钻，才能干得好瓷器活，有了企业估值的能力，就有了点石成金的魔法。画圈圈，每个人都会画，知道在哪画圈圈，才是核心所在。
读书卷：原来总是在看巴菲特收购成功的例子，似乎弹无虚发，百发百中。其实巴菲特研究的企业远远不止这些，有这种出手不得的，还有研究后不出手的。
我看到的是水面上的、可视的业务收购，水面下的“冰山”才是巴菲特投入精力的体现，正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想起有人问老唐怎么不研究新企业？老唐回复，你怎么知道我没研究呢！
食兔君：伯克希尔践行着知识付费的精髓：为难得的知识买单。
一个报价看似简单，但「伯克希尔的报价」却价值连城，表面原因是伯克希尔和巴菲特本人的品牌背书，其后却是公允、正直、诚实等一系列品格的综合积分，这份积分价值连城。
此外，达到报价，伯克希尔就真的收购，这件事本身也很厉害，就像卖方给你一个荐股报告，并且说，低于这个买入价格，我们就买一万股，这份报告的含金量瞬间就飙升了。卖put也是这样，老段卖put的行为，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背书的允诺。
邓聪：知识的岛屿越大，无知的海岸线越长。我们越有聪明恨晚的感觉，其实也在间接证明我们在不断学习和成长。
反而是那种觉得自己已经很厉害，在某个领域无所不知的人，越容易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正如三体中说：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还有一点，人们很容易给固定成本以很低的折价，给变动成本很高的溢价。
就拿那个技术高手画一个圈收费一万为例，可能很多人觉得贵。但假设换个人，研究了三天三夜，才处理好问题，收费2万，可能大家觉得不贵了。
其实，不论遇到谁，问题都解决了，但第一个师傅专业能力最强，他过去在专业上学习的知识最多（固定成本最高），但在专门给你解决问题上，他的边际成本最低（只是画个圈），而第二个师傅是反过来的，专业能力最弱，边际成本最高。
因此，我们评估一个人的价值，不能只看他专门为这事付出了多少看得到的努力，还要看他最终为你带来多少价值上的帮助。
一牧：1、坚守能力圈不等于固守能力圈。伯灵顿这个曾经是全美最大的纺织企业最后沦落到破产，恰恰是因为坚守同质化商品行业的结局。
当行业整体衰落时，加大资本投入不仅浪费了宝贵的资本反而会让包袱越背越重。此时拓展能力圈比坚守显得更为重要。
2、虽说知识无价，但还是可以放上天平秤重变现。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大师和顶级专家，其权威的形成是背后异于常人的艰辛努力和付出，他们出场就应该得到与他们的权威和行业影响力相配的异于常人的报偿。
学芒格、悟思想：“巴菲特以大约7.3亿美元的价格买下不含债务的鲜果布衣公司资产,市场价值大约9.2亿~11.5亿美元。”整体收购不是应该有溢价吗，为啥还折价成交了呢？
唐朝：这种收购的法律条款比较复杂，不太容易迅速说清楚，但可以简单粗暴的理解，这个市场价值9.2～11.5亿是以该业务继续存续为前提的，而继续存续又以收购完成为前提。
就像你此刻去买下快要倒闭的一家房地产公司的土地一样，如果你此刻出价5亿买下来，可以继续经营，这块地的价值不低于10亿以下。但如果没人买，继续在原地产商手中，这块地的价值很可能迅速就成为零，甚至负数了。大致是这么个意思。
土龙木：这两个案例，都有个特点，就是巴菲特提出报价前，都已经买入优先股或债券，这是不是能要求“分手费”的主要原因？
唐朝：不是的。鲜果布衣报价前并没有买入优先股或债券。那是报价后的成交结果。即使巴菲特一分钱没有出，报价之前也会要求先签订分手补偿条款或出价后的某一段时间内的唯一买家条款的。
曾经的大海：这些竞价条款，也有可能法官不认可是吧。
唐朝：是的，今天主贴里的伯灵顿案例，就是法官不认可，伯克希尔拒绝提出报价，退出竞购的案例。
ViV：这样的条款应该不多见吧，属于巴神独家特权吗？
唐朝：确实不太多见，一般只有声誉卓著，实力雄厚的机构才可能提出这样的条款。但这并非巴菲特独有，其他机构在某些案例里也有，只是我关注的比较少。
西子：为啥同样是分手费，一家支持，一家不支持？是不是1985年的巴神影响力不及2002年的时候？
唐朝：这个倒不是。这是个案谈出来的，各家资产品质不一样，对资金的渴求程度不一样，面对的买家多少不一样，所以有些愿意接受，有些不愿意接受。
价值人生：《收购伯灵顿不是看好纺织业》
纺织商品同质化，同质竞争很惨烈，
资本投进无底洞，股东价值被毁灭。
巴芒收购伯灵顿，并非看好纺织业，
买其地毯的业务，并入自家地毯业。
《不做免费的估值和背书》
参加收购竞拍前，巴芒附加有条件，
一口报价绝不变，若不接受需赔款。
因为报价很值钱，巴芒价值之体现，
估值背书需付钱，免费兜底可不干。
2024年1月2日
感谢唐晖的整理工作